老花镜上的雨滴和一场没打完的球

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，镜片上挂着两滴雨水，顺着镜框往下滑。他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，等雨停。刚才那记扣杀他看得很清楚，球擦着边线落下去，对手没接住。可裁判判了出界。老陈想争两句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六十岁的人了，为一场社区比赛红脸不值当。他把眼镜架回鼻梁，雨滴蹭在颧骨上，凉丝丝的。球场上的积水映着路灯，亮晃晃一片。

这片露天球场是去年翻修的。之前水泥地裂了缝，下雨就积水，打球的人得绕着水坑跑。社区申请了两次才批下钱来，换了塑胶地面，又添了两副新球架。老陈记得铺地面那天，几个常打球的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，像监工似的。施工队的小伙子笑他们太认真，老陈说你们不懂，这地一铺，往后十年我们就有地方去了。现在下雨积水少多了，雨一停就能打。

老陈年轻时候打排球，厂队的主力二传。后来厂子倒了，球友散了，他二十年没摸过球。前年体检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多动动。他在小区里转悠，看见有人打气排球，球轻，网低，跑动少，正适合他这岁数。第一天去他站后排，接飞了三个球，第二天接着去。现在他是队里发球最稳的，每场能发七八个不失误。他说这比吃药管用，晚上睡得沉。

雨小了些，对面楼的老赵撑着伞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两瓶水。老赵七十三了，打的是门球，就在隔壁场地。他问老陈还打不打，老陈说等雨停。两人坐长椅上聊了会儿，老赵说他们门球队上周去市里比赛，拿了第三名，奖了一箱洗衣液。老陈说那不错啊。老赵说就是坐大巴来回颠得腰疼，下回不去了。嘴上这么说，下回他准去。老陈太了解这帮老头了，嘴上嫌麻烦，心里都惦记着。

雨彻底停了。老陈站起来活动膝盖，朝球场对面喊了一嗓子，那边休息棚里钻出三个人，都是常打的搭子。有人拿拖把推积水，有人摆球架。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揣兜里，打球时候不戴，看球路全凭感觉。第一个球发过去，对面接飞了。老陈咧嘴笑，露出那颗豁了口的门牙。他想今儿这雨没白等，还能再打三局。

天黑透了，球场灯亮起来。老陈擦了把汗，把外套拉链拉上，骑车回家。路过门球场那边，老赵还在跟人比划刚才的比分。老陈按了下车铃，老赵抬头挥挥手。明天早上六点半，老陈还得来，那会儿人少，能多打两轮。他到家把老花镜搁在鞋柜上，镜片上的雨滴早干了，留了两圈淡淡的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