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，午后两点的太阳从落满灰的窗户斜进来，照在一个歪头打盹的旅客肩上。他脚边搁着个编织袋，袋口没扎紧，露出半截旧棉被。广播刚报过一班去县城的车，他猛地睁眼，摸出车票看了看，又靠回去闭上眼。门外停车场里，一辆大巴正倒车，柴油机的声音闷闷地压过来，像有人拿拳头捶一张铁皮桌子。尾气混着柏油路晒热的气味钻进候车室，售票窗口前排着的几个人都往旁边挪了挪。

那辆大巴的司机我认得，姓周，跑这条线快二十年了。他每天六点从站里发头班车，下午四点跑最后一趟回来，中间就在车上啃个馒头当午饭。车是旧车，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，他用透明胶带一条条粘上，说换了新的也撑不过两年。离合器有点沉，挂挡得使点劲，他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子会往左歪一下。发动机怠速时抖得厉害，后视镜跟着晃，他拿扳手紧过两回螺丝，没管用，后来也就不紧了。跑山路的时候水温容易高，他在副驾驶脚边搁了桶水，到半山腰停十分钟加点。

车站修车棚里常年蹲着两个人，一个姓李的师傅带个徒弟。李师傅补轮胎不用撬棍，拿大锤沿着轮毂敲一圈，胎就下来了。他说现在的小车轮胎薄，敲不得，得用机器扒。可大车还是老办法好使。徒弟每天早晨把地上的螺丝帽扫成一堆，按大小个头分进铁盒里。有一回一辆中巴的刹车油管漏了，李师傅钻到车底下摸了半天，出来时袖口上全是黑油，他说接头松了，紧两圈就行，收十块钱。司机递根烟，两个人蹲在轮胎旁边抽完才走。

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在站外路边停车过夜，驾驶室后排铺着褥子，枕头边塞着手机充电线和一个塑料水杯。夜里十一点多，他们聚在便利店门口泡方便面，聊哪条路的过路费涨了，哪个服务区的开水不烫。有个开冷藏车的说他上个月在高速上爆了胎，换备胎时发现千斤顶顶歪了，把底板顶出个坑。后来他买了个液压的，搁在工具箱最上头。他们说话时眼睛总往自己车上瞟，好像怕有人趁黑拧走一个油箱盖。

驾校的训练场上，学员正练倒库。教练车是台老桑塔纳，方向盘打起来吱吱响，离合松快了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驶上，脚底下也踩着个副刹，学员一熄火他就踩住，嘴里说再来一遍。有个女学员第三次把杆撞倒，下车把杆扶起来，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才回车上。旁边练侧方停车的车在压线，轮胎蹭着路沿发出细细的尖叫。太阳快落山时教练让所有人把车停正，钥匙拔了交回来，明天继续。

候车室那个打盹的旅客终于醒了，广播里在喊他那班车检票。他弯腰把编织袋口扎紧，拎起来往检票口走，步子还有点晃，像没睡透。检票员撕了票根递回去，他塞进上衣口袋，出了门找到那辆去县城的中巴，上车挑了靠窗的位子，把袋子往脚边一搁，又闭上了眼。车发动起来，排气管喷出一小股蓝烟，慢慢拐出停车场上了大路。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空出一把，阳光挪过去，照在椅面上那道裂开的纹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