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进屋里。灯泡周围聚着一团小飞虫，光落到地上，照出水泥地上一道道白灰画的线。白天这里是卖菜的三轮车和修鞋摊，到了晚上，线就归了打球的人。老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瘪了气的篮球，拍两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弹不起来。他拿气针拧进去，脚踩打气筒，一下一下，球鼓起来，皮面磨得发亮。

最先来的是隔壁制衣厂的两个小伙子，一个穿拖鞋，一个光着膀子。拖鞋那个脱了鞋光脚上场，说鞋底太硬跑不动。他们对着巷子那头喊了一声，又下来三个人，凑够了打半场。路灯杆子当边线，墙根堆的啤酒箱当底线。有人把外套往地上一扔，就算占了位置。球砸在水泥地上声音脆，弹得歪，接球的人得追到巷子深处去捡，回来时喘着气骂两句。

打了一会儿，卖炒粉的老周推着车回来，把车往墙边一靠，也脱了围裙加入。他投篮姿势怪，球从胸口往上推，弧度特别高，居然连着进了两个。旁边看热闹的送水工老李忍不住，把水桶往地上一放也上了场。他不会运球，拿到球就传，传完就往篮下跑，跑了两趟就喘得厉害，扶着膝盖摆手说不打了。换上来的是个瘦高个，穿着皮鞋，跑起来嗒嗒响，跳投的时候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尖利的声响。

路灯的光慢慢稳下来，不再晃眼。打球的人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巷子深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喊了三遍，孩子应了一声，人没动，眼睛还盯着球。场边蹲着两个看球的，手里端着碗，一边扒拉饭一边点评谁投得准谁跑得慢。球滚到他们脚边，就用脚尖一踢，踢回场子里。踢歪了，骂一句，起身去捡，回来接着吃。

打到快十点，路灯底下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开始闪，一亮一灭，球在明暗之间跳来跳去。有人喊不打了不打了，明天还上班。大家陆续收东西，穿拖鞋的找鞋，光膀子的把衣服搭在肩上。老陈从屋里搬出扫帚，把地上的烟头和空瓶子归拢到角落。最后一个走的人顺手把球扔回柜台底下，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墙根不动了。路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和地上那几道白灰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