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照着的补习班

巷口的路灯是昏黄色的，每晚六点准时亮起来。灯下支着一张折叠桌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给三个孩子讲数学题。桌子旁边是垃圾桶和几辆共享单车，再往里走是卖炒粉的摊子，油烟一阵阵飘过来。孩子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写作业，本子摊在桌上，有时候风大，得用橡皮压住纸角。路过的电动车按喇叭，他们头也不抬。这场景我看了快两年，从没见那盏灯坏过。

那个年轻人姓陈，租在巷子最里面那栋楼的顶层。白天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账，晚上出来摆桌辅导。收费很低，一个月三百块，有时候家长拖半个月他也照教。有个男孩做分数加减法总是搞混分母，他就拿炒粉摊的打包盒剪成小方块，摆在桌上比划。男孩后来考了八十几分，他妈妈提了一袋橘子来，陈老师分给所有孩子吃。路灯底下吃橘子，汁水滴在作业本上，他拿纸巾擦，擦完继续讲下一题。

这些孩子大多住在附近，父母在菜市场卖菜或者跑外卖。家里不是没有桌子，是大人回来得晚，没人盯着就写不下去。陈老师那张折叠桌刚好卡在路灯的光圈里，亮堂，又不像教室里那么正式。有个女孩跟我说，在学校不敢问问题，怕同学笑，在这儿问错了陈老师就说“没事，我小时候也这么算过”。她说话时手里转着铅笔，眼睛看着路灯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
陈老师不是师范毕业的，他大学学的是会计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正规机构教，他说试过，人家要教师资格证，还要排课坐班，他白天得上班。再说了，巷子里这些孩子去机构要走二十分钟，家长不放心。他翻出一本翻烂了的习题集，上面全是手写的笔记，哪道题哪年考过，他标得清清楚楚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，盖住了半个桌面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有几天路灯坏了，巷口黑漆漆的。陈老师从家里拉了个插线板出来，接了个台灯。台灯瓦数小，照得人脸发白。孩子们缩着脖子写字，他就把外套脱下来给最小的那个披上。后来修路灯的来了，他递了根烟过去，问能不能把灯泡换成亮一点的。那人说这归街道管，他哦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第二天他自己买了个LED灯泡换上，亮是亮了，但太刺眼，他又换回原来的。

前阵子有个男孩期末考了全班第三，他爸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。陈老师站在旁边笑，手里还拿着那本习题集。鞭炮屑落在折叠桌上，他拿抹布擦干净，摊开本子开始讲下一课。路灯还是昏黄黄的，炒粉摊的油烟还是飘过来。男孩问他下学期还教不教，他说教啊，不过你得上初中了，我得找几本初中的题来看看。说完他推了推眼镜，把台灯往男孩那边挪了挪。